去“古”未远

　　“老古董”头衔被加于普通人身上和“时装精”头上，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恐怕会为此患得患失，反省自己是否与社会脱节，而后者呢，百分百飘飘然喜不自胜。
　　犹记早先辰光，以精英、干练为标榜的国内时尚类媒体还正襟危坐，动辄将日本、北欧、比利时的“古着”潮流嗤为“活动圣诞树”。短短数年过去，现如今，无论男女，身上若没有一两件古董级单品，都不好意思以精于穿衣之道自居。

并非“拟古”

　　国内的复古风从来就没有像大洋彼岸那样彻底，真正有耐心翻祖母衣箱、或有胆量穿二手衣的人还是凤毛麟角，大部分时间都是新衣服以复古款式、颜色或图案在撑场面，比如红蓝配色、箱式手提包、波点图案，还有这个夏天大热门的“花团锦簇、草木葳蕤”式碎花。
　　有种说法将旧时衣饰严格分为百年以上历史的antique和不到百年的vintage。但antique也好，vintage也罢，跟模仿出来的所谓“拟古”完全不是一回事。迎合这股风潮批量生产的复古款衣物，往往流于粗陋和故作姿态，就像新瓷器喷上些仿古釉色便开高价当老货卖，抄得出轮廓，抄不对灵魂。也曾去过在媒体出镜率很高的国内某著名复古风服饰店，那些在杂志上美得勾魂摄魄的花花衣衫，实物却多为不透气、不吸湿的化纤面料，光是看看就觉得闷热无比，更遑论上身了。不禁大为怀念奶奶衣橱里那股贯穿儿时记忆的干花气味：那些蚕丝、软缎、细麻布、百代丽花边，即使压箱底多少年，样貌渐渐龙钟衰朽，成色却半点不打折扣，衬得这些花枝招展的伪复古“美衣”如同粗作丫鬟一般。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自己衣橱里最具代表性的古董收藏，都确实让人有“了却一桩夙愿”的成就感。
　　其一，是一件comme des garcons真丝衬衣。如今令这牌子暴得大名的，是“褴褛相”、几何感、不对称剪裁以及那个横冲直撞的心形标志——play，而这衬衣，与上述“标签”简直隔开了楚河汉界：流水一样的丝质正适合染成淡淡灰紫，那种不可言说的情绪表面上看起来是云淡风清的，但细想起来何等深沉，正应了“丁香空结雨中愁”的意境。不知道追捧川久保玲的那些个“潮人”看到这件衣服，会不会有“回头已是百年身”的茫然失措感。
　　领标上有hand embroidered字样，跟机绣的僵硬不同，手工的好处就是能将如此大片的绣花布局得连绵有致，乍看满满当当，其实有疏密、会呼吸，极费心思——家里要是有花架子、种过攀援类植物且看过它开花的人，一定对这种气韵夺人的美深有同感。看那些绣花背面手工收线的小结，还有颇具中式古风的锁边、包扣，川久保玲在红得发紫之前的那个阶段，果然更尊重传统，也更有静气。
　　另一双escada饰钉皮鞋则在今天看来都满载超现实犀利味道。饰钉给人的惯有印象是朋克感、生冷硌牙，本来一向是我无甚好感的东西。但被escada这样非常德国的牌子信手拈来，居然做成心形，好一番绝地逆转：原本正正经经、赫本风格的黑色芭蕾鞋竟一下子变得铿锵起来，还“拽”得恰到好处。不需要用弱不禁风的繁复镂花、惊险高跟来标榜自己，所谓“设计感”就是这样毫不扭捏——在今时今日看来分外奇崛的美。那皮子到今天触感依然轻巧软糯，穿上脚走路柔韧、结实、不娇气，说是“可一不可再”绝不为过。

“真假”从来就只是个伪命题

　　对大多数初次接触古董衣饰的消费者而言，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多半是：真假如何鉴辨？就连采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时尚教育组古董衣饰收藏颇丰的香港媒体名人王丽仪时，也有此一问。
　　王丽仪的回答是：内地的时尚教育仍停留在将各奢侈大牌认个脸熟、多买几款入门级名牌手袋的水准，消费者大概也因“A 货”对奢侈品市场的冲击而心理阴影犹存，所以提及古董，必然顾虑真假混杂。其实在欧洲街头，高龄百年以上的建筑、家具、灯饰、器皿、织品和饰物触目皆是，“就算是一个地铁站的站牌也保存得完美无缺”，所谓“古董”，并不等同于需要珍藏密敛的东西。那种专属于art nouveau年代的矜贵，也未必要打上王室烙印或镶金戴银，它就藏在丝缎、丝绒材质以及玻璃珠、水晶石、铜线刺绣等细节里。当年也许只是小小手工作坊出品，但如今要想仿制的话，却是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所以，“真假”从来就只是个伪命题。古董衣饰若品相出众地保存至今，基本已应了那句“英雄无需问出处”，倒是其背后的历史、文化、工艺，才值得细细研判。另一方面，如何将它们不落痕迹地融入日常搭配中，创造出自“旧”里开出花来的new look，则是品位进阶的一门学问。当经历过以上两阶段后，你会对特定风格形成自己的偏好。以“使用痕迹”为例，有人就是迷恋在原色而非彩色皮料上留下的轻度磨损，因为那不但无碍于外观，反而尽显时光打磨后的丰富肌理，就如同老照片一样无可取代。
　　这一整套磨练眼光的过程其实并不枯燥，环游世界时，你完全可以为自己排出在古董衣饰名店中“游学”的档期。很多人都去过伦敦摄政街地标Liberty，知道这是有130余年历史的高级百货店，但其中藏着几家极有“嚼头”的古董衣饰铺子，你是否曾一再错过？在那里，可以淘到versace最辉煌年代——上世纪80年代出品的亮片连衣裙，每个珠片均为手工缝制，至今无一脱落，美不胜收。而开业近20年的美华氏，则是香港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古着店，女装饰物的选择尤其丰富，从耳环、项链到皮带、帽子……“型格”得让人几乎忘掉它们已“上了年纪”，值得反复流连。　　
　　从东瀛到欧美，成熟的古董衣饰产业有独特的审美哲学、合情合理的定价和值得信赖的清洁保养渠道，由此方能形成良性循环。而在价值混乱、文化气脉阻塞、消费资本主义当道的此时、此地，它所能提供的参考意义，恐怕远远不止于对时装业界和个中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