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乱

　　今晨醒来，手机送来的消息是英国人度过了骚乱以来第一个宁静的夜晚。作为半个新闻人，时常感到无法亲临现场的遗憾。我努力将那些新闻图片在脑海中连缀成一个完整的图景。暴徒横行、打砸抢烧、火光冲天、狼藉一片，有三个移民，死命地守卫在自己家门口。但最终在暴徒的残害下命丧当场。

　　想象中，这幅画面与曾经看过的僵尸电影竟有几分相似：被数不清的“非人类”包围，漫长可怖的逃亡路。当地居民用二战中的德国空袭来形容这场骚乱，相比之下，我用僵尸电影来摹画这场骚乱似乎并不为过。
　　纵观历史，引起骚乱的原因有很多，生活水平下降、族裔矛盾冲突等等。当然，其导火索必须具有足够的爆炸性，不然不足以让如此多的人同时突破法律底线。
　　1985年，同样是在这个托特纳姆地区，一位黑人青年因为被怀疑携带违禁物品而被警察逮捕。但悲剧的是，警察在到这名青年家里搜查时，其母亲竟当场死亡。
　　消息传来，紧张的族裔矛盾彻底爆发，移民们走上街头，充当了一把“非人类”。骚乱中，一名警察被刺死。而25年后的今天，骚乱的导火索竟也是一名死在警察手里的移民。只是，这一次走上黄泉路的已经是平民。
　　这次骚乱，英国政府坚持不派军队上阵，甚至尽量不使用带有一定杀伤力的武器，而只是向当地增派警察，维持秩序。这显示事件规模在政府掌控之内。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美国洛杉矶。1992年，那里爆发黑人种族骚乱之后，美国政府毫不犹豫的派出了海军陆战队进行镇压。1991年3月3日，洛杉矶4名白人警察拦下一辆车，车里坐的是34岁的黑人青年罗德尼·金。一言不合，4名白人警察突然开始对德尼罗拳打脚踢起来，数次用电棍对其进行电击。整个过程被旁观者记录了下来，随后被送到电视台全国播放。
　　事件震动全国，4名警察遭到起诉，但审判却在一个白人社区内进行，陪审员主要由白人组成。当4人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传来，美国黑人愤慨到了极点。第二天，洛杉矶等城市爆发大规模黑人骚乱，其规模远非眼下的英国骚乱可比。老布什总统在派出4500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后才平息了骚乱，留下50人死亡、17000人被捕、损失10亿美元的悲惨结局。
　　族裔问题历来难以解决，它像宗教冲突一样，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所以，此类问题总是周期性的发作。英国25年的时间内发生了这两场骚乱，而美国洛杉矶在1965年也还经历过一次34人死亡、4000多万美元损失的种族骚乱。
　　离开历史的纵轴，聚焦眼下的历史横截面，可以发现经济危机大潮下抗议和骚乱在各国都有体现。俄罗斯人站出来反对自己一直信赖的普京、希腊人反抗政府削减福利、英国人在骚乱前已经进行了数次抗议削减公共支出的示威。
　　总之，每当人们的政经环境发生了重大的改变，受到伤害的人群总要表达不满，而不满情绪的爆发口往往就是经年无法解决的族裔、宗教等等难题。英国的两次骚乱都发生于重大的经济变局之后，前一次是撒切尔经济改革，这一次则是经济危机。
　　政经变局引起的压力是对制度的考验，无论制度的合法性多寡，其“减震”能力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了压力的演化。还记得去年的吉尔吉斯斯坦革命么？那些迅速汇流到暴民行列中去一起打砸抢烧的警察成了这个中亚穷国低效制度的最好写照。所以，其总统的落荒而逃一点都不让人惊奇。
　　眼下，更好的例子则是中东诸国。无论突尼斯、埃及还是叙利亚，其抗议和骚乱无不拜这次经济危机所赐，但突尼斯军队中立，埃及总统被军队抛弃，叙利亚军队却直接向手无寸铁的民众扣响了扳机。
　　还是那句话，无论善恶，制度的优劣在压力来临时就像地震中的房子一样经受最严酷的检验。所以，骚乱之中，当权者是否派军队，是否用杀伤性武器，都是人们衡量一个政权品质的重要观察点。能将压力化解于无形的政权显然是此中上品。
　　而从大历史来看，有一些压力有如泰山压顶，当真是任何强有力的制度都无法承受的。这种压力莫过于历史的大变革。路易十六治下的法国波旁王朝在数次战争之后早已欠下巨额债务而无法自拔。最终，这场债务危机导致了社会及政治动荡，法国大革命爆发，暴怒的群众走上街头，将衰老的王朝推倒于历史的激流。此时，中世纪之后的理性主义早已催生了自由、平等的观念，这种思潮只待在某一个封建政治薄弱环节破茧而出。
　　德国魏玛共和国同样欠下了一屁股债，巨额通货膨胀早已让这个制定了最为民主和自由的国家制度的国家无法承受。最终，那些只能建基于自由、理性的民众性情上的制度被彻底压垮，希特勒上台了，世界迎来了自己的噩梦。实际上，希特勒是理性主义发展至极点之后结出的一个恶果。这股恶在全世界寻找着可资利用的爆发点，最终选定了深陷危机却制度柔弱的德国。
　　眼下，英国的法庭正在24小时不间断的审判骚乱中的暴徒，英国政府暂时将经济危机作为主因、族裔问题作为导火索的这股压力化解了下去。但是，英国、美国乃至整个资本主义世界距离走出危机尚有很远的距离。这套曾让这些国家独领风骚的制度正在经受考验。
　　似乎类似导致法国大革命和希特勒上台的这种历史性大趋势在冥冥中发挥着作用，但是这股趋势到底是什么，需要每一个人仔细的去观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