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月：没有从前，哪有现在？

　　“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不蠹。”
　　前人风致，今人亦可择机取其古雅。台北上海，同处于亚热带气候，初秋阳光太甚， “薄薄的纸张酥脆过度，反而有害于书，初冬或春天若逢有阳光的日子——像今天，是最宜于曝书的。”三月日和，今日无风，正宜曝书，林文月先生在沪开谈，她的同名新书《三月曝书》亦由世纪文景近期推出。

散文：最重要是诚恳

　　徐瑾：很多人了解林先生都是从散文开始。您文中提过，您从事散文创作与您的老师台静龙先生指引有关。10多年前台湾散文在内地非常兴旺，但是现在感觉有一种衰败的迹象，新人很少，感觉老人写得也不那么多了，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林文月：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样的现象。小说是大家都喜爱的，诗也有很多人尝试去写，但是我觉得散文年轻人比较少写。我想也许散文不容易有太多的造作。因为我自己的生活比较简单，所以我也许不太能够体会很多种社会上的人的生活和心态。我在比较年轻的时候，想写小说，想假借一对农村老夫妻，他们做完白天的工作以后在回忆他们的以往。我写了之后给台先生看，他的评语是说，文笔很好，但是这两个老人都像是大学毕业的，语言不大像农村人的。因为我是在一个简单的环境当中长大的。所以比较民间的话我不太懂。
　　徐瑾：您的散文风格自成一体，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何寄澎曾用“似质而自有膏腴，似朴而自有华采”来形容，也有人说受日本文化平和冲淡的一面的影响较多，您觉得您的风格受谁的影响比较大？
　　林文月：我觉得我没有去刻意的学谁，我的语言是比较平淡，不是那么华丽。很难回答说我受谁的影响，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形成了一种写作的方式，也不是刻意的制造，我喜欢是一种淡而有味的。其实日本文学也有很多种的，就像大家对散文的一种想法，但是散文和小说会不会互相影响和融合呢？我有一本书叫《人物速写》，我在《三月曝书》当中选了一些，我里面的人物都是用字母对待的，我想A很容易被大家猜出来，其实A的那一位是很希望我把他写出来的。大家觉得散文当中对话的很少，叙述的比较多，我是尽量用对话，换一个角度来处理：不要直接的叙述，而是希望在人物对谈当中，把人物拿出来。还有，不一定说一个文章当中只有一个人物，一面镜子当中，你可以看到自己也可以看到别人，我希望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我希望用这种说法，也是我所说的经营吧。

翻译：讲什么和怎么讲

　　徐瑾：除了学术和散文之外，您也是翻译大家。台湾作家赖明珠就说过您是她最尊敬的翻译家。最近关于日文翻译特别是村上春树有不同的说法，大家觉得赖明珠的翻译比较直译，林少华比较意译。分歧原因可能是现代日语比较口语化一些，您怎么看？
　　林文月：像村上春树文章本身就不是很古典，他本身就有很多地方比较现代的，所以就会有一种现代的感觉。因为我是觉得翻译不是单单的只把文章的内容表达出来就可以，你要知道讲什么和怎么讲，这都很重要的。你不能把所有的翻译的人都变成原著的一个人，我翻译出来的和作者写出来的文章味道是不一样的，当然不是百分之百的，但是要尽量尊重原著，文章内容当然不要讲了，还包括语言的气氛。
　　徐瑾：翻译要求信达雅，您翻译很多日本古典著作，比如《源氏物语》、《枕草子》、《和泉式部日记》、《伊势物语》等。那么您觉得翻译中最困难的是什么？
　　林文月：这其实也是我去年12月在京都大学讲的内容，其中之一是说两种语言并不一定有对得上的，这个文化可能有，那种没有。翻译是这样的，有一些词汇你是难以找到的，并不一定说你的生活体验不够，而是说你不是在这样的文化当中，你没有那样的想法。

古典：维护过去的路

　　徐瑾：谈到台先生，很多人很喜欢您谈台大特别是中文系系列的文章，比如《在台大的日子》、《读中文系的人》等，让人觉得很温暖，也很有氛围。
　　林文月：我觉得现在年轻的一代很快就有一个潮流。在我做学生的时代，我觉得我们台湾大学，尤其是中文系有一种风气，或者说有一种生活的家庭的氛围，那种氛围很可贵。因为现在的社会，现在学校里的大学生很多，一个老师能够注意到的学生就不多。而且现在的社会也不断的告诉你，要尊重人家的隐私权，也不要随便地找老师。以前我们比较野蛮的，想要去老师那里就去按门铃，我们也没有觉得自己很鲁莽，老师也没有怪过我们。像我们中文系的话，在课外我们喜欢的老师都经常去他家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一定都是谈学问，也会谈大学生活，也会看到老师另外的一面。
　　徐瑾：您是中文系出身，很多文章也是为中文系正名，您谈到读中文系其实也是对传统和古典的一种态度。那么在今天，古典为何？
　　林文月：我们要把古典继承下来，但是也不能把现代废止，古典传承不像以前，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每一个国家都面临，可能一方面也是历史产物。没有从前，哪里会有现在呢？世界是在变化，你应该对我们的古典有所了解，但是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去研究古典，现在也有很多科技人才的需要，至少需要一些人去维护过去的路。有没有意思很难讲，许多事情并不是有没有用处，用处并不是那么具体实在可以讲。我同意古典会比较不像以前那样，可是我总是觉得每个社会都会有有心人。
　　徐瑾：您的外祖父也就是连战祖父连横先生以撰写《台湾通史》出名，您在文章中也多次谈到雅堂先生，您怎么看这样的家族传承？
　　林文月：其实孙辈里面，只有我和外祖父有过合照，我当时3岁，而他过世时候连战还在怀里。这次我们也是寻根之旅，我们到西安去给我们的外祖母扫墓。我觉得很温暖，在西湖有个玛瑙寺，现在他们把它改建为连雅堂纪念馆，陈列我外祖父的遗物，包括笔记和墨宝，因为他曾经有一首诗：一春旧梦散如烟，三月桃花扑酒船。他日移家湖上住，青山青史各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