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部震怒：1500亿水电开发暂停之后

　　“没有听说这里要停工啊？”6月17日，25岁的罗银站在金沙江边，指着鲁地拉水电站上川流不息的工程汽车，疑惑地问《中国经营报》记者。

　　2007年，罗银一家来到华电集团旗下的这个总投资超过177.9亿元的工程工地，租了当地一家农户的房子做招待所和饭馆，为工地上的工人服务。但现在他的饭馆和旅社可能经营不下去了。因为工程已经被环保部叫停。此前一天，前来督察的国家环保部督察组和云南省环保厅官员刚刚离开这里。

　　6月11日，环保部发布通告，暂停了金沙江中游由华电鲁地拉水电有限公司、华能龙开口水电有限公司分别开发的两个大型水电站，原因是未经环评审批而擅自建设。“严重违反国家产业政策、发展规划和环境保护准入条件，” 华能集团和华电集团除新能源及污染防治项目外的所有建设项目也被停止审批。

　　这两个总投资分别为177.9亿元和118.7亿元的水电站在2009年1月份已经开始截流。

　　这是自2002年以来，千亿以上的资本在大西南进行跑马圈水以来，被环保部叫停的最大的水电建设项目。

千回百转的金沙江水电开发

　　如果不是水电开发，藏在深山里的大理州宾川县钟英乡皮厂村169户居民，恐怕还过着最“原生态”的生活。

　　“我们刚来的时候电站正在修建办公楼、道路等，工人多，旅馆的生意也好。现在都开始使用大型机械了，生意就不怎么好了。”罗银说。在皮厂村，现在已经有五六家旅馆，超市、餐馆、娱乐场所一应俱全。甚至电信、移动、联通三大运营商也为当地公司专门开通了水电集团卡，通话一分钟三分钱。

　　实际上，早在2002年，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已经觊觎整个金沙江中游梯级电站的开发，并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偏僻的村落。

　　当时，以房地产开发起家的企业华睿集团与云南省有关部门签署意向书，投资10亿元风险资金，委托中国水利水电建设工程咨询公司对金沙江中游的金安桥、梨园、阿海、龙开口、鲁地拉、观音岩等6个梯级电站进行了前期的规划工作，规划后6个电站总装机容量约1400万千瓦，总投资约750亿元。

　　但这一美好的设想后来被国电巨头们打破了。“显然，包括华能、华电在内的巨头都想从中切一块大蛋糕。”一位云南当地的水电开发企业负责人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金沙江中游水电的开发，充满了民营资本与国企的博弈、地方与中央的博弈。”

　　这位负责人向记者展示了一份由国家发改委在2005年8月23日递交给国务院的《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落实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建设管理体制问题的请示》，其中明确提出，“特别是民营企业华睿公司在国家尚未明确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主体以及尚未批准项目建设的情况下，已开始进行金沙江中游金安桥水电站的道路工程、导流洞等工程的施工，并与勘测设计单位签订了金沙江中游观音岩等共６个电站的勘测设计合同。对此，有关部门和发电企业意见很大。”

　　“意见很大”的协调办法就是，由发改委牵头发电企业共同组建金沙江中游流域水电开发公司。记者注意到，文件显示：“经多次协调，并在征得云南省和多数公司同意的基础上，研究提出了按照‘华电、华能、大唐各25%，华睿15%，云南10%的股份’共同组建金沙江中游流域水电开发公司(以下简称金中公司)的建议。此后，为了便于管理，经与有关各方协商，将股比调整为‘华电27%、华能24%、大唐24%、华睿15%、云南10%股份’。”

　　最终，在2005年12月9日，国家发改委做出《关于组建金沙江中游水电开发有限公司有关事项的批复》，公司注册资本金3亿元，注册地昆明市，股权比例为：中国华电集团公司33%、中国华能集团公司23%、中国大唐集团公司23%、汉能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即华睿投资集团有限公司）11%、云南省开发投资有限公司10%。

　　“实际上，最初的方案中，华睿公司就不同意占15%股份的方案，坚持要求控股开发金沙江中游梯级水电站。”上述知情人士透露，最终，作为民营企业的华睿公司只能妥协，否则连汤都没得喝了。

　　金中公司成立后，金沙江中游开发的体制“理顺了”。“这样妥协的结果是，最后规划的中游一库八级电站中，一至四级电站由合资公司开发，五至八级电站由国电、华能、华睿、大唐四家公司各建一个电站。”华电云南公司的一位员工告诉记者。

　　就这样，这个2200万千瓦总装机量，占全国可开发水电总装机容量的5%，年发电量988亿千瓦时的大蛋糕就被分食了。

1500亿投资的环评考验

　　华电鲁地拉水电站办公室史主任告诉记者，环保部督察组一行已经于16日离开了工地。“他们来电站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现场督察，查看我们是否按要求停工整顿，二是提出一些具体的整改意见。”

　　根据史主任提供的华电集团一份关于整顿违规项目的资料显示，“华电集团认识到，虽然鲁地拉项目已经取得路条（即发改委批文），环评也做了大量工作，但在未通过环评审批的情况下截流，事实上已经形成违规。”因此，该集团已经在第一时间内责成鲁地拉项目立即停止主坝建设。据透露，目前该电站的前期投资已经超过20亿元。

　　环保部发言人陶德田说，两处水电站擅自截流，对减少水电建设环境影响极为不利。记者在鲁地拉电站看到，其上游的截流已经完成，不远处一个计划建设100余米的大坝已修建了10余米，大型工程车在半山腰忙碌着修补堤岸。对于是否会停工甚至撤离人员，负责该工程的中国水电一、八、十四局都没有给予正面回答。

　　金中公司早在2007年1月就委托中国水电工程顾问集团公司开展金沙江中游梯级水电站开发环境影响及对策研究工作。于2008年12月编制完成了《金沙江干流中游河段水电梯级开发环境影响及对策研究报告》并上报环保部。2008年12月，环保部委托环境工程评估中心对《金沙江中游河段水电梯级开发规划环境影响评价及对策研究报告》进行了技术评审。

　　 之后，在2009年5月8日，环保部印发了关于《金沙江干流中游河段水电梯级开发环境影响及对策研究报告》审查意见。对该意见，金中公司在其网站上发布的分析认为：“该审查意见的取得标志着金沙江中游各梯级电站单项环评工作已不再受流域环评的制约，为各梯级电站项目取得环保批复创造了必要条件。”但金中公司显得过于着急，在没有通过环评审批的情况下就开始了截流。

　　现在，整个中游环评的暂停审批，让总投资1500亿元“一库八级”成为悬疑。对此，记者采访了金中公司政治部负责人，该女士表示，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任何消息可以发布。“我们按照环保部的要求办。”

“跑马圈水”之殇

　　电力巨头此次被环保部“开刀”，被称为“史上最严厉限批”。

　　实际上，这已不是电力巨头因环评问题首次遭遇环保部门“限批”。2007年1月，大唐、华能、华电、国电四家电力集团，因脱硫不达标，被当时的环保总局首次启动了“区域限批”，来遏制高污染、高耗能产业的迅速扩张趋势。

　　“这么大力度针对水电项目整改，并且暂停集团所有项目审批，在大西南前几年跑马圈水以来还是首次。”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经济所副所长马勇表示，国家提出以4万亿元拉动经济，但并不能只为克服短期困难就忽视了长远的利益。

　　“但是对于大型的水电企业来说，未批先建，就是倒逼主管部门承认事实，从而早点建成早点收益。”前文所述一家企业负责人说，现在看来，这样的“潜规则”已经不适用了。

　　同时，这次整顿让备受关注的“最后的处女江”怒江大开发更加充满悬念。据华电集团工作人员介绍，早在2003年7月10日云南华电怒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华电怒江公司）就成立了，但一直在做前期工作，进行规划和调查。“什么时候能报审，现在还没有时间表。”

　　记者获悉的资料显示，华电怒江公司由中国华电集团公司控股、云南省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华润电力控股有限公司、云南省电力投资公司和云南省送变电工程公司五方共同投资。怒江中下游水电规划“两库十三级”总装机容量2132万千瓦。

　　“我们一直在跟着国家的要求往前走，截流与环评获批与否只是时间差上的问题。”鲁地拉公司董事长郭世明认为，这一级不是简单的项目上的问题，与国家大的环境有关。至于什么时候复工建设主坝，“时间表在环保部手里，”郭说。

　　处于旋涡中的华能集团有关负责人表示，华能集团已按环保部的指示停止大坝主体工程施工，目前正抓紧时间完成防汛工程建设，目前尚不知何时能够整改完毕，复建也无具体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