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往事

　　2009，中美建交30周年。当然，中美两国人民、两国文化的交往远远不止30年，从1784年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造访广州开始，这种交往已经持续了225年。在这225年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形象如美国那样令中国人难以判定：侵略者？援助者？战友？仇敌？唯利是图的奸商？公义捍卫者？无论在战场、商界还是意识形态领域，两国一次次交手、再一次次谅解。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中国老人的美国往事或许可以让我们从更细微处看到两种文化的沟通和纠结。

　　91岁的吕无咎，居住在美国奥克兰CHINA TOWN的一所普通公寓里。每天早晨8时准时起床，吃过早餐，保姆阿佩就会过来，陪她和老伴出门散步。下午是看书写字的时间。由于年事已高，吕无咎已经逐渐放下画笔。但她依然坚持认真有效地阅读，在每一本看过的书，每一段读过的文字下标上记号。
　　还有两件事情是她所喜欢的，她依然那么爱美，这一点与年轻时并无二致。每天会换上不同的衣服出门，并且根据不同的衣服，搭配别针、项链和耳环。厨房里有个大罐子，她常常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数出6颗花生米，搭配成营养早餐，这一点也让她觉得幸福。大罐子里的花生米，来自江苏丹阳炒货店。
　　南京附近的小城丹阳，是吕无咎的家乡。而她的父亲则是与徐悲鸿、齐白石齐名的美术绘画大师吕凤子先生。她不太喜欢对外人提及此事，这一点与生性淡泊名利的凤子先生如出一辙。
罗斯福的润笔　　“宁沪线上位于镇江与无锡之间的丹阳市，是一座毫无特色的小城。正则艺专所在的白云街，是一条毫无特色的小街。战后从重庆迁回原址的私立正则艺专，是几栋灰色的二层楼房，也毫无特色。但它却拥有几名赫赫有名的教授，特别是吕凤子先生和杨守玉先生，吸引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在著名美学家高尔泰的自传《寻找家园》中，专门有一篇描写正则艺专的文字。
　　从这篇文字中可以依稀看到当年正则艺专的盛景。关于家乡的记忆，正则艺专也是吕无咎绕不开的情节。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吕凤子带领全家辗转来到重庆壁山。并在原先正则女专的基础上，白手起家办起了“正则蜀校”。
　　吕无咎回忆，当时的建校资金还多亏美国总统罗斯福的资助。1941 年，美国参加反法西斯战争后，吕凤子先生应政府要求作《罗斯福像》，代表国家作为祝贺罗斯福第三次连任总统的贺礼。这幅画是用中国画特有的笔墨趣味来画的，画像神形兼备，栩栩如生。罗斯福收到后极为赞赏，除来函致谢外，还附上2000美元，先生就将此款全部用于正则蜀校购地扩建。
　　在四川度过的九年，虽然经济拮据，粗茶淡饭，却依然为吕无咎引为悠哉游哉的日子。1949年，她跟随丈夫Mike带女儿去了台湾，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了家。她说在随后的几年里，心中充满着对父母的思念。
　　离别家园，没想到一走即是30年。 吕无咎31岁离家，辗转香港，定居美国，再也没有见过父母。“离开家久了，反而对家的感情更深了，”旅居海外的这些年，她没能够送父亲最后一程，但是对于故乡的一切却记忆犹新。为了时常能见到父母， 吕无咎凭着记忆做了两幅绣画，“一幅是爸爸一幅是妈妈，我把这两幅画挂在客厅里，就好像我仍在他们身边。我时时都可以跟他们谈话，把心中所想要说的统统都告诉他们。”
芝加哥
　　吕无咎自幼习水彩画和素描。离开祖国后，一方面凭借幼年时深厚的传统绘画基础，在与美国多年的文化交流与游学中深受启发，完成了从写实到抽象的转变。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吕无咎在艺术创作的过程中，始终与大洋彼岸的美国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几十年来一直活跃在两国文化艺术交流的舞台上。
　　据其回忆，最先将其作品介绍给公众的，乃是中美文化协会的主席梁寒操先生，梁先生看到画作后十分喜爱，用中美文化协会的名义助其在台北中山堂，举办了吕无咎第一次画展。1959年，美国芝加哥举办的世界博览会，邀请她前去参展。当时选送的作品是一幅《猫》的绣画。吕无咎到美国后去市府办公室见市长，看到《猫》就挂在办公室里。遗憾的是，后来《猫》遗失了。美国方面为此特地赔偿1000美元。也正是这1000美元的赔款，助她进入了芝加哥艺术学院继续研习绘画。
　　在美国深造期间，吕无咎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经常流连各国艺术展，并为画面中新颖活泼的创意所折服。但据老人回忆，她当年不大言说，因此当别人跟她说话时，她总是微笑。因此别人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呵呵”，还有一个叫“OK”，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她的画不错，因此大家提到她的时候，“OK，呵呵”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美国的游学经历却给予吕无咎极大的启发与震撼。“在美国有次看日本的近代画展，日本也有传统画，但这次展出的却完全是现代人的哲学思想，是二十世纪人要说的话，画中充满了新颖活泼和创意，这简直是给了我一个当头棒喝，我顿时觉得全身发热，心中突然响起个声音“革命”。
　　此后吕无咎闭关三年，苦苦思索今后要走的道路。离开家后，艺术创作无法得到父亲的指导，也曾经让吕无咎感到孤独与苦恼。但是她却时时谨记父亲的教导，“永远都不要说‘不可能’这三个字”。“有天晚上我又飞回到爸妈身边，在吕家大院里和亲人们嬉笑玩耍。早上起来，我急匆匆地拿了两个脸盆、一大瓶墨汁、几张宣纸跑进厕所关上门，把墨汁倒在脸盆里，另一脸盆放了清水，把鞋脱了，把脚放进墨盆里蘸了墨，然后在宣纸上踏了几个足印，接着用手，再用笔淡淡的画了些线条和圆圈方块，一幅有趣的画就呈现在我面前，我为它取名为《欢乐年华》。手脚印代表着欢乐时的手舞足蹈，纸上的淡墨线条代表着故乡的河山石头，我一连画了五张，我把脚洗净回到客厅坐下，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哭……”
　　芝加哥大学东方艺术史教授，西方学术界中国艺术研究的先驱Harrie Vanderstappen在谈到吕无咎时指出，1959年到1960年间，其在北美访问和学习期间接触了西方现代艺术的潮流，这促使她去探索水墨的媒介，发现传统的中国态度和当代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相似之处。
　　1964年，吕无咎再次接到美国五所大学的邀请，邀她赴美展览“中国近代水墨抽象画”。但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眼看美国之行无法兑现。恰逢美国水彩画协会的主席威廉·史密斯博士Dr.William Smith及夫人到东南亚考察。看过吕无咎的画作非常感兴趣，不仅收藏了她的画作，并且多方推荐，再次将吕无咎的水墨抽象画带到美国。多年后吕无咎形容这是“又一次披上征衣，第二次飘洋过海去做我该做的事”，通过自己的画笔去讲述中国水墨的悠远意境。当时的她并不擅长交谈，为了方便与人交流，在出征前，她的修女妈妈几乎是填鸭式的教她学习英文。
　　五所大学的巡展顺利完成后，吕无咎一边在纽约大学任教，一边卖画帮助女儿在美国攻读学位。事后她回忆这段艰难岁月时说，仅靠卖画所得来维持我们母女二人的生活还是十分艰难。但是美国的开放自由，人们对中华艺术的欣赏与热情仍然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芝加哥大学艺术系的教授文德斯德本教授，成为知己及至交，并帮助其卖画。纽约大学期间，路易斯教授用“东·西”的名义，几次邀请她共同举办画展，“展出所得能帮我安然度过一段日子。当我在芝加哥为生活所困的时候竟然两次收到路易斯教授约我与她再次办展的信函，每次足以让我开心几个月。”
遥远的乡愁
　　1979年，中美建交。吕无咎第一时间申请了回国探亲。
　　第一次回家，吕无咎兴奋地发现家乡和梦中常常梦到的样子还是那么一致。她甚至还能讲一口地道的丹阳话，周遭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亲切与美妙。
　　1985年，吕凤子一百岁诞辰，丹阳举行大型纪念活动。吕无咎又一次回到故乡。“一别数十年的兄弟姐妹、老师同学，一个个都是爷爷奶奶祖孙满堂了，大家见面恍如隔世，但年轻时的面貌都还清晰的记得，我们又欢乐地聚在一起，大笑大跳，拍手高唱。”
　　回到美国后，她在旧金山举行了一个展览，“献给我的父亲，报答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1993年到1996年吕无咎又开始创作组画《鸢湖曲》，2003年到2005年又完成了组画《桃源行》。但是她仍然觉得缺少点儿什么。
　　2008年的夏天，几乎是吕无咎多年来最快乐的一个夏天。她和老伴一起几乎天天守在电视机旁观看北京奥运会。他们从电视镜头中看到北京的巨大变化，惊叹于奥运会开幕式的壮观。她和朋友们童心大发，举着数码相机对准电视机，要拍下祖国的美好瞬间。
　　几十年来旅居海外，他们同样也目睹了华人地位在美国的微妙变化。他们所居住的CHINA TOWN原先只是和黑人区连在一起。现在早已越来越有了城中城的味道。写中文、讲中文，麻将和松花蛋在中国超市就能方便买到。华人的力量越来越得到美国的重视。即使是奥巴马竞选的宣传册都不忘译成中文，方便华侨们了解。
　　吕无咎身边的一些朋友早几年已经开始筹划回国定居。他们离开美国，回到北京、上海定居。吕无咎从晚辈带到美国的照片看到国内的巨大变化，看到北京、上海、苏州……这一切让她感到新鲜与遗憾。
　　“ 我已年过九旬，回想漂泊的一生，竟没能为生养自己的祖国留下些什么总是深感愧疚，所以希望通过捐赠的方式将两套组画永远地留在我的祖国中国，如若如此，我也便就此无憾。”
　　从1979年中美建交后，吕无咎曾先后7次回国。2004年，她一度想移居回国。由于原因种种，未能实现。2008年，吕无咎想再次回国探亲，因年势已高，终究没能成行。但是代替她回来的是一百余幅回家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