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书店生与死

　　“世上处处皆有好风景，然而最最吸引人的，还是书店风景。”一生挚爱独立书店的台湾女子钟芳玲一语道出独立书店对于爱书人的特别意蕴，不枉“华人世界爱书第一人”赞誉。然而十年后，当爱谷登堡更甚于亚里士多德的她再度修订书迷经典书《书店风景》之际，独立书店的命运却未必美妙如斯。
　　所谓独立书店，定义芜杂，基本表示由个体或者民营小公司经营的书店，不过北京万圣书院的刘苏里老板别有见地，他认为独立书店应该具备三点特质：“一是无所依附，二是人文观照，三是持之以恒。” 总结来说，因为直接面对大众，独立书店可谓图书零售中最具有人情味的一种。不过，这些年来，连锁书店与网络书店迅速成长为独立书店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钟芳玲走访过的独立书店不少已经关门，“这是一件重要的工作，你一定、一定要让读者知道，这个地球曾经存在过那么多家独特的书店，但是却一家家的消失了，就像是濒临绝迹的生物般。”纽约爱狗人书店博恩·马科维茨曾对钟芳玲感叹，令人唏嘘。
　　同时，不少人好列举国外先进典型说明独立书店对于城市品位的宏大意义，但事实上，海外独立书店经营整体堪忧，根据近日媒体报道，2007年法国小书店中有1/3每个月挣到的钱还不到全法最低水平，而英国书商协会的独立书店会员也以每周至少关闭一家的速度锐减，至于大陆粉丝众多的台北诚品书店经营情况更不乐观。友人近日旅英，特地赶去看传说中的“查令十字街84号”（英国伦敦著名的Marks & Company书店的地址），现已转营比萨。连读书人的“麦加”也沦落至此，看来再缱绻的故纸堆浪漫亦抵不过新时代洪流，但伦敦好像也并未因此被剔除一流文化城市之列。
　　独立书店已经死亡了吗？不过，最近上海季风书园事件的变化似乎又让人看到一线希望。“地铁季风书店保住了。”这是近来沪上各大媒体文化版竞相转载的一则消息，回首去年以来的保卫季风书店风波，这场从上而下的人民战争可谓告一段落。一切都要从十年前说起，当时季风书园与地铁公司签订了承租合同，租下位于地铁一号线的陕西南路站的地铁门市作为总部，毗邻淮海路，成就了上海闹市的一道人文风景。
　　可以说，地铁构成为季风书园奇妙性的重要道具，上海文化批评学者张宏曾经把季风书园比作商品与文化之间的快捷键，他敏锐地洞察到季风书园的传奇性始终与地铁和物质化的生活密切相关，季风书园周边环绕着百盛购物、巴黎春天、二百永新等大型购物中心。他强调，这一特殊的位置和书籍种类配置可以满足文化与物质的双重需求，“文化小资总是徘徊于物质与文化之间，他们一手提书，一手提着刚刚买来的新款皮鞋，从这里穿梭而过，商品与书籍互相摩擦，发出某种暧昧的声响，仿佛一对情人耳鬓厮磨的调情，提醒着消费时代的文化处境。他们可以将哈贝马斯与哈根达斯，卡尔维诺与卡布季诺，一并塞进购物袋，象征着精神与物质的双丰收。这一切营造了季风书园的文化消费神话。”
　　十年了，物质与文化的媾和注定难以长久，神话难免面临再度解构，最直接的威胁来自租金上涨，这让本来勉力经营的季风书园面临关门之虞。一时间，大众群情激愤，媒体纷纷举证城市品位与文化地标正相关，而网上更是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一起来捍卫陕西南路季风书店”活动，不少网友开始声讨网上购书以及国营书店，最重要的理由之一就是，独立书店应该得到政府支持。最终，据说在上海市领导关注下，各方斡旋的结果是季风书园和地铁公司在2月中旬签订新租约，租期三年，租金上涨了一倍有余，但是仍旧低于市价，季风书园得以继续维持。
　　确实，季风书园陕西南路店目前安全了，但是整个解决过程并非如是完美，激进民意带来的表层胜利往往遮蔽我们对本质的认知。相信没人否认季风书园十多年的理想主义坚持，大家都看到季风一如既往把最好展示位置留给经典人文社科书籍，无数上海爱书人在季风书店晃荡、约会、听讲座，这里无疑已组建形成一个公共场所。
　　但是，怪圈在于，当我们抱怨书市的非市场化，导致独立书店深受其害，话音未落，最终仍旧只能靠行政介入来解决问题，如此，独立书店何时何日方能在健全的市场机制中存活？一个特例可以如是，那么诸多独立书店是否能享受同样的待遇？三年之后，届时一切何去何从？商业化运营地铁公司不可能也不应该永远承受低价房租，即使独立书店确实构成了一个公共物品功能，那么更应该遵循“谁收益，谁缴税” 的经济学常识。
　　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库切曾经有一次论及何为经典著作，他认为“经典就是得以存活之物，经典通过顽强存活而给自己挣得经典之名。”库切说的是书，但道理对于独立书店来说亦不例外。不少人曾为独立书店经营出谋划策，比如提供特殊服务、同时兼营网店等等，但一言以蔽之，独立书店存在的理由基于其价值，所以对于读者，维护独立书店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买一本书。
　　有人说这是出版衰亡的年代，网络导致独立书店的消失无可避免，看起来像一个最坏的时代，但反过来看，阅读也因技术变得无处不在，或许也接近最好的时代，让以纸质阅读为代表的独立书店变得日益回归古老传统，更加手工艺化、贵族化。如果有人读书，有人爱书，有人买书，独立书店就永远不会死亡，一切挑战亦不过为了再度验证独立书店的价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