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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大英雄真本色

发布: 2012-1-14 00:26 |  作者: 雪珥 |  来源: 中国经营报 

  文图/雪珥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柳河东(柳宗元)这阙诗,将独孤二字写得寒彻入骨。世人皆知“惟大英雄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却不知这“本色风流”者,往往亦是孤舟独钓人,高山流水无客听,曲水流觞自家饮。
  所谓“大道至简”,至简之大道,亦往往是“飞绝”“踪灭”之所在。人心多窍而狐疑,放着至简大道偏不走,硬要去觅那捷径,却是千回百转,山重水复,曲曲折折,倒是走得更远了,方知这世上本无捷径,至简大道在于人心、在于本色。
承上启下
  鸿章一生,阅人无数,能称得上本色英雄者,屈指可数。
  大多数人,既非英雄,亦不本色,装腔作势,蝇营狗苟,“伪君子”居多。此乃人间凡品,亦是下品。
  有人虽非英雄,却能本色,不装不作,率性而为,即令做“真小人”亦不掩饰。此可算人间诚品、中品,亦属难得了。
  世间亿兆生灵,称的上“英雄”二字的,自是寥寥。英雄之中,有的并不本色,譬如鸿章恩师曾涤生(曾国藩)。忧谗畏讥,临渊履冰,终生佩着假面具,惶惶不可终日。此可算人间珍品。
  至于本色之英雄,实在堪称人间绝品。本色之英雄,较之非本色之英雄,有其坚韧而无其狐疑,审时度势却不畏首畏尾,可以沉默却绝不说违心之言。二者根本之别,在一“装”字,本色即是不“装”,素面朝天,不事修饰,自然更是快意率性。
  以鸿章目力所及,当世够得上“本色英雄”的,仅有两个半:一是鸿章本人,一是荣仲华(荣禄),那半个即是袁慰亭(袁世凯)——慰亭本色有余,英雄稍逊,留了瑕疵。
  荣仲华小鸿章十三岁,又是满洲正白旗人,入仕走的是恩荫的路子,本与鸿章绝难成为同道之人。
  其祖、父二辈,皆是武官,死于王事,一门忠烈,朝廷自然是照拂有加。彼时仲华,乃是美男子,容止秀整,衣裳杂佩皆极精好。尤令人叹为观止的,其每年自十一月朔开始,至次年之元旦(正月初一),所服貂褂,每日一袭。为免重复,其在衣衩内标第几号,亦是京中一景,率性至此,人生快事也。
  不料荣仲华官星不彰,初不次升迁,旋即两度落马。
  一落于咸丰朝权臣肃顺之手。因户部贪渎之案,职司银钱的荣禄,险些被问死罪。此案亦涉翁心存(翁同龢之父),仲华因此与翁家成患难之交。只是没料到,二十余年后,翁同龢居然为党争而出卖仲华。
  仲华之本色,与鸿章之本色大相径庭——鸿章大刀阔斧,霸气外露,敢行亦敢言,而仲华却少说多干,台面上绝不轻易树敌——或许正是拜此次危难所赐。官场险恶,多栽花少栽刺,自然不是坏事,后世晚辈该学仲华而非鸿章才是。
  同治初年,仲华治军之才干为醇王(奕譞,后来光绪皇帝之生父、宣统皇帝之祖父)赏识,仕途自此顺畅,由“神机营”翼长(军职)兼专操大臣(主管军事训练的大臣),再迁左翼总兵(相当于军区司令),未几又改文职,先后任工部、户部侍郎,兼总管内务府大臣。至光绪元年,荣禄献计当道,待当今天子(光绪)将来有子,再承继穆宗(死去的同治皇帝),巧解“绪统”难题,自此圣眷更是优渥,兼步军统领,迁左都御史,擢工部尚书,竟是横跨军、政、学,气势如虹。
  不料,乐极生悲,荣仲华卷入党争,得罪清流之沈桂芬、李鸿藻,沈李乃命翁同龢刺探于仲华,最后参以“纳贿罪名”,先是降二级任用,后取消处分,出京担任“西安将军”,自此远离中枢十载,至甲午开战方回京参赞军务。
  甲午战败,鸿章得咎,仲华遂主持新军督练,授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至戊戌乱起,仲华兼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及军机大臣、大学士,统领北洋各军至今(1901年李鸿章于病榻上“写作”此“谈心录”),集将相于一身,权势之焰,本朝罕见。
  世人多以为,仲华乃是颟顸反变法之人,此一误判误解,恰是其谨言慎行、身段柔软、似无个性使然。戊戌至庚子,仲华从来只做事、不说话,其所思所想,外人难测。仲华绝非保守顽固之人,甲午战后,其改练新军,变法之大,并不亚于曾师(曾国藩)、鸿章当年手创湘军、淮军。及至戊戌年接任直督兼领北洋,萧规曹随,将鸿章当年在直隶所兴未了诸事,承继光大。其任直督虽仅百日,却是气象万千。随后入阁拜相,总领朝纲,直隶诸番事业,如学堂、如新军、如工商,并未停步,皆蒸蒸日上,以至于朝局虽波云诡谲,直隶却多少保存了元气,最终为袁慰亭奠定根基。此可谓荣仲华之承上启下也——承鸿章之上,启慰亭之下。
中流砥柱
  仲华为人,绵里藏针,与恭王极其相似。台面之上,绝不争执,一团和气,而关键地步,绝不松懈,立定脚跟不后退。
  当家主政之人,多是“孤家寡人”,盖因推行政策,需从全局考量,顾不得人情,在他人看来,亦难免有厚此薄彼之感。戊戌年间,仲华执政之难,在于变法过速,轻率冒进,康梁甚至不惜策动兵变;到了庚子年间,仲华执政之难,在于端郡王(“大阿哥”溥儁的生父)觊觎皇位,不惜鼓动民变,以民压官,希图“大阿哥”早正大位。此皆为人臣者绝大之难题,一言不慎,破家灭族之祸亦不远,仲华只能多干少说,尽力周旋维持,对朝中大臣,能保则保,为国留些元气。
  荣仲华爱才若渴,军咨政务之暇,尤汲汲以人才为心,疏荐中外贤杰、通达中外治体者十余人,如鹿传霖、陈宝箴、黄遵宪等。若无其保荐,勿论献策当道、定疑天下,即令想安生立命,恐怕都难。仲华在北洋军中,留意人才,每日自六点钟至十二点钟,分班接见军官,自司道提镇以迄佐贰将弁,孜孜求治之心,可对日月。
  戊戌喋血之后,仲华以一人之力阻大狱,不搞株连,不翻老账,列名康有为“保国会”之数百位朝廷命官,丝毫未被追究。两广总督谭钟麟抄获康氏与官员们之秘密信件,仲华亦命悉数烧毁,以安人心,终至风浪胥平。其间,陈宝箴、张荫桓、翁同龢、廖寿恒诸人,皆赖仲华以身家性命力保。
  喋血之后,仲华力倡变法不可轻弃,终令诸般变法自强之事,次第续行,如办学堂、练新军、裁冗员、修铁路、派游学等,皆未中断。
  戊戌至庚子,朝局混乱,大臣们靠边的靠边,罢黜的罢黜,一班薰心富贵之徒,蠢蠢欲动,图拥戴之功,公然倡议“废立”,太后处境危难。仲华献策,可密电分询各省督臣,此实乃搬动救兵勤王也。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相约合争,之洞毕竟胆小,始诺而中悔,奏折已发,派兵中途追回;坤一只好单衔上折,电复中枢:“君臣之义至重,中外之口难防,坤一所以报国者在此,所以报公者亦在此。”仲华以此电入奏,太后始心安,决议不行“废立”,只可立储,遂有“大阿哥”(溥儁被立为光绪皇帝继承人,称“大阿哥”)之设。世人皆传,大阿哥之设,乃因仲华之进言,仿佛荣禄有废立拥戴之私心,却不知此乃仲华苦心,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缓兵之策。
  朝堂之上,皆赖仲华一人,左右周旋,上下说服,内外应对,调停中枢分歧,勉力撑持举国局面,内则消弭敌意,外则安抚列强,真可谓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其间甘苦,唯有自知。
  及至庚子拳乱(义和团),荣仲华又力保王文韶、徐用仪、袁世凯等人,亦是搭上自己之身家性命。端郡王曾封奏请诛十五人,鸿章居首,次王文韶,拳匪(义和团)亦提诛杀“一龙二虎”(光绪皇帝、李鸿章、庆亲王奕劻),亦靠仲华及时周旋,搬出太后慈驾,方有转机。
  拳乱终招外侮,八国联军入寇,京师沦陷。鸿章北上与联军谈判,联军提交祸首战犯名单,仲华赫然名列前茅。未几,联军终于明了,拳费官军围攻使馆之时,多亏仲华留有余地,暗令调校炮位,才未造成不可逆转之势,否则以小小使馆,岂能抵御数万精兵加精锐利炮?
  至两宫西狩,太后痛恨张荫桓、翁同龢误国,电令新疆巡抚饶应祺赐死张荫桓,欲同样加罪翁同龢,终赖仲华苦苦求情而得免。此乃以德报怨,非大丈夫难为也。
  仲华实与鸿章一般,都是“裱糊匠”。
  中国之变法,绝无可能一蹴而就,必应徐徐图之。即如同一病人,积习相仍,骤难移易,起虚弱而仁痿痹,辅以善药,效虽缓而有功;倘或投以猛剂,病未除而增剧。西法之精者,不能不学,然中国民情各恤其私,数十年来相习成风,绝难骤然学步。
  所谓慢工出细活,要的是耐心和毅力,而此正是我中华之最缺。国人往往不耐麻烦,希图一帖就灵,亦有康梁之流,希图以此幸进。先贤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翻滚折腾,不料自戊戌以降,如斯大国,竟如京师街头之烤红薯,回旋往复,翻滚挪移,终至元气大伤。
  倘无鸿章、仲华辈斡旋折冲,希图留些元气,我中华又如何能从庚子废墟中重新站起?“本色英雄”之难,正是难在孤舟独钓,无人同行,更无人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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