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折里士满

　2012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选之年，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上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的领导人都要由选民手中的选票来决定去留。而在这其中，四年一次的美国大选无疑最受瞩目，由于其选战漫长、选情复杂，每次都精彩的犹如一部贯穿全年的好莱坞大片，为世人提供无数的谈资和想象。从本期开始，我们特邀曾为希拉里助选，也亲身参与了美国州议员竞选的知名学者龚小夏开设“直击美国大选”专栏，从美国大选前线为读者带来第一手的新鲜观感。
　　2011年12月19日下午，我接到了来自弗吉尼亚州共和党主席的一份邀请，说是总统参选人金里奇三天后将在州的首府里士满举行一个早餐会。这位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下院议长自十一月初以来成为共和党内灸手可热的明星，从民调上看大有赢得衣阿华州的第一场初选的势头。但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衣阿华州的初选是2012年1月3日进行，共和党所有的候选人都在那里马不停蹄地拉票，弗吉尼亚的初选却要等到3月12日才进行。在这个关键时刻，金里奇为什么要花时间在一千七百公里之外的里士满？
　　怀着这个疑问，我在12月22日清早赶到了金里奇的早餐会。
　　会场设在一个四星级的旅馆，里面最多只能容纳200人。这天前来的，基本上是本地共和党的骨干，包括州议会多数党的领袖。与会者每人交25美元，筹集到的款项大概也就仅够维持开支。进口处设了张长桌，后面站着一位笑容满面的工作人员，请前来的人们在支持金里奇选举的单子上签名。一看之下，我才明白了金里奇前来的原因。
　　在美国参加竞选固然是每个公民的权利，但是为了避免太多不严肃的人去竞争提名，各州对于参选资格都作了相当严格的规定。弗吉尼亚州的规定是，参加总统竞选提名的人必须在本州十一个议会选区内征集到一万个签名，每个选区最低的数目是400个。也就是说，参选者在各个选区之内都必须有义务工作者去挨家挨户征集签名。
 　　一万个签名听起来似乎并不多，但是真正征集到并不容易。按照州的选举法规定，签名者须要填写姓名、住址、社会保险号码。负责征集的人必须亲眼看着每个人签名，将签好的表格拿到公证处去公证，之后才将表格汇集到参选人那里，由参选人提供给所属的政党，政党的选举委员会对照选民登记表，将不合格者剔除。22日这天下午五点，是签名的截止时间。到时参选人如果征集不够签名，就失去了参加本州初选的资格。
　　征集签名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首先，参选人必须或是动员到足够的志愿工作者、或是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去雇人来做。通常是一个人跑上一整天能征集到二三十个签名就很不错了。像商场、超市这样人群聚集的地方都是私人产业，没有业主的许可不得在那里从事政治活动。即便有了许可，那里的人群来去匆匆，多数都不肯停留下来签名，况且有许多人还属于对方的党派。最有效的办法是到本党的地方委员会的会议上去，但那样的会每一两个月才开一次，非常容易错过。因此剩下的办法就是挨家挨户敲门。可是美国人住得分散，白天上班时间敲一百户的门顶多能找出二十个人，傍晚时分志愿者们又多数要回家。如果每个志愿者平均征集二十个签名，征集到一万个就需要500名志愿者，那绝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更何况签名中还总是会有许多不合格的。有人会搬了家却忘记重新登记投票地址，有人会填错社会保险号码，有人写得潦草无法辨认，还经常会有征集签名的人忘了去公证，结果填写着五十个名字的整张名单全部作废。因此，选举委员会总是提醒参选人：必须至少征集150%的名字，以免出现合格签名不够的情况。
　　看到金里奇在最后一刻还没有征集够签名，我的确感到有点意外。总统选举是以州为单位进行的。一个参选人无论多么有想法、多么有鼓动力，拿不到参选资格一切都免谈。金里奇这样的政坛宿将，按说对这点应该了解得非常透彻。没能征集到足够签名，显然是他的竞选运动缺乏草根组织支持。而一旦选举全民展开，草根组织是决定成败的因素。
　　为了组织早餐会，这位前议长看来将他在党内的关系全用上了。负责召集的是州共和党主席，陪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弗吉尼亚的州长麦克唐纳。看上去有几分疲惫的金里奇在会上宣布说，他已经征集到了足够的签名，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希望与会者去支持他。我去问负责征集的人，她告诉我说，这次前来的人大概有一半原来已经签过名了，因此整个早餐会上征集到的名字还不到100个。在我看来，金里奇若是找上二十人和他一起站在马路边，用他的名人效应去招呼路人，在这个时间内得到的签名恐怕要更多。
　　当天下午，各个参选人将签名递交到了州共和党总部。第二天点算后传出消息，金里奇以及得克萨斯州长佩利都没能征集到足够的合格签名，其他如巴克曼、洪博培等人根本就没有上交签名，只有2008年曾经参选的前马萨诸塞州长罗姆尼以及得克萨斯众议员保罗两个人成功拿到了参加初选的资格。
　　弗吉尼亚是美国第十二大州，在总统大选中有十三张选举人票。由于该州在政治上属于“摇摆州”，被认为是2012年总统大选的兵家必争之地。失去在弗吉尼亚参选的资格，对金里奇——还有佩利——是一记非常沉重的打击。在一二两个月里，各个参选人会集中在衣阿华、新罕布什尔、南卡罗来纳、佛罗里达、内华达等几个州的初选竞争上。目前金里奇除了新罕布什尔之外，在南卡罗来纳、佛罗里达等大州都领先于罗姆尼。但是弗吉尼亚失利的消息传出后，他在民调中的地位就开始下滑。如果他不能赢得上述几个州，到三月份连弗吉尼亚的初选都不能参加，他的总统梦，弄不好就要断送在里士满了。
　　金里奇在得到坏消息之后，没有检讨自己缺乏组织能力，反倒是责怪起弗吉尼亚的选举制度有问题，自称他受到了一次珍珠港式的袭击。说这种负气的话，这里的选民恐怕就更不会同情他了。他们会问：金里奇都参加竞选一年了，家又住在弗吉尼亚州，为什么就不能多和邻居朋友们打打交道？为什么不和地方组织多一些往来？没有一个个志愿者将他们的心投进去，没有一个个选民将他们的信任投进去，金里奇就不可能赢得那里选民的信任与信心。
　　金里奇在2012年总统大选中的这场失败，证明了许多人在他参选开始时就怀疑的一点：他也许是共和党参选人中最有经验和思想的人，但是到了具体的组织管理层面，却比那些当过州长的人略逊一筹。这对于他日后的募捐和动员能力都产生了即便不能说是致命、但至少也是非常负面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