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仅是结果

　　银河映像风格的爱好者估计这次很难接受杜琪峰的《夺命金》。电影能在大陆公映，当然得到过广电总局的宠幸，只不过这次不是一刀咔嚓，而是“狗尾续貂”。在大陆版本中，刘青云和何韵诗结局时各自拿着飞来横财擦肩而过，屏幕拉黑，字幕说明后来两人被追赃。而港版肯定是没有这一说的。就像《无间道1》的结局，港版是刘德华继续当他的警察，而大陆版本里则是被挑破了身份。
　　所谓善恶有报，在大陆的电影中，无论是商业还是文艺，是不允许出现坏人得逞这种结局的。因为子民里有太多的未开化者，文艺作品自然要担起教化重任，人人都具美好的道德，华夏才有灿烂的明天。但殊不知道德只是个结果，现在却非要把它当成个原因。就像谁都咬牙切齿于腐败，但大张旗鼓的遏制手段竟然是提升道德素养。其实拥有绝对权力的人难免以权谋私，追求利益最大化是天性，谁规定做官的天生就要清正廉明？清正廉明算是个美德，它只是个结果。如此的本末倒置，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存心在掩盖实质问题和有效的解决手段罢了。
　　回到杜sir的电影，各色人等被莫名裹挟，情节自然离奇甚至荒诞，在普通人的经验之外——善人不一定有好结局，恶人不见得遭报应，美德绝非救赎的良药，世间也不见得有什么规律可言。
　　至此，道德更被模糊处理。
　　当然，所有理智的教育都是倡导人向善的，但倡导向善和强迫向善是有本质区别的。把道德看成结果的，往往是倡导向善，一步步求善果；把道德看成是原因的，一般是强迫向善，因为它必须要把头开好。后者一被催化，就可能成了血统论——出身不好，骨子里就是流淌邪恶的血液，接下来自然就是肉体消灭，因为你天生就邪恶。既然所有理智的教育都是倡导人向善的，那不管是在哪一种社会之中，杜sir电影中那些命运的无常和善恶的不时错位对观众来说都是一种冲击。对大陆的观众来说，虽然我们身边每天都在发生匪夷所思、冲破底线的人间奇闻，但看到杜sir电影中那种超出道德判断、近乎没有立场的故事还是会觉得匪夷所思。
　　喜欢杜琪峰电影的大陆观众都有点儿哲学家气质。认识到这个世界的荒诞，才会觉得杜琪峰电影里的荒诞其实是挺靠谱的，甚至是挺写实的，以至于荒诞甚至成为了杜琪峰电影成功的标签之一。而我在开头说到的《夺命金》这次可能难以让人接受，不是指杜琪峰一本正经玩起了正剧，准备北上向大陆电影看齐，而是说《夺命金》讲故事的手法可能会让老观众、特别是大陆拥趸不太适应。
　　《夺命金》里有三条线，各自讲了任贤齐扮演的警察、何韵诗扮演的银行职员以及刘青云扮演的黑帮高级马仔，三条线没有纠缠在一起，只是有很弱的交集。应该这样说，刘青云的部分延续了杜琪峰一贯的风格，是一种正大光明的荒诞，而何韵诗的部分则是一种闷骚式的荒诞，很难讲是杜琪峰的风格。我相信这是杜sir的一种尝试，但就我直接的观影感受来说，分开看两段故事都不错，但捏在一起则很别扭。
　　我觉得电影最精彩的部分倒正是和杜琪峰以往讲故事手法不同的关于何韵诗的一段。相对于杜琪峰以往的电影，这一段明显拖沓，如纪录片一样巨细无遗，是一种闷骚式的荒诞。何韵诗是个卖基金的，业绩糟糕，这个月眼看着完不成任务而面临失业。一个退休的家庭妇女拿着养老钱来找何韵诗想保值升值的对策。面临失业的何韵诗一时动了心思，劝她做激进的投资，后者鬼迷心窍真的听了何韵诗的话。电影把何韵诗为她做激进型投资的过程丝毫不爽地记录下来，包括一遍一遍地做客户风险确认。
　　何韵诗同时有一个放高利贷的客户。他找到何韵诗提取一千万现金，但一时只拿走五百万。这个人在停车场被劫身亡，而何韵诗又动了心思，昧下了他没有带走的那五百万。金融危机背景下的选择，结果完全不由人控制，所谓善恶在此已经不再成为依据。
　　金融危机之下黑帮也缺钱，作为一个高级马仔，为了给手足无措的兄弟筹钱，刘青云选择抢劫，而对象正是何韵诗放高利贷的客户。但有人抢先了一步，结果双方鱼死网破，刘青云捡了个便宜。他拿到五百万后按兄弟的吩咐买期指，却忘了应该买升还是跌，最终他的选择和兄弟的吩咐相悖，却歪打正着赚了大钱。当他拿钱给兄弟救急时，朋友已经死于非命。电影的最后，何韵诗与刘青云带着意外之财擦身而过，电影回到了正大光明的荒诞。
　　面对口号式的宣传与教化，现实生活一片荒诞。现实中没有多少新闻联播里的逻辑，此时，不免要琢磨到底是哪种逻辑出了问题。但我不相信是人间失去了这些，我相信这些只是美好的结果，而非造就美好的原因。道德只是结果，好的社会只能保证不坏的道德，而坏的社会才层累出坏的道德。杜琪峰明白这个逻辑，所以他的电影中才有那么多不管善恶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