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密：谁之公权

　　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

　　在2009年引起广泛关注的晋煤“国进民退”中，山西省政府依靠行政“有形之手”强行整合中小煤矿的烟尘尚未散去，全国各地针对煤炭、石料、有色金属等资源整合大幕正不断拉开。

　　2009年6月，河南省新密市市委书记王铁良就在自己到任5个月后的“第二把火”上，准备关闭新密市所有的314家石料加工厂。不过，与晋煤整合不同的是，山西省尚会就被整合的煤矿给出已缴纳采矿权价款1.5倍或2倍的补偿，新密则是“一毛不拔”。

　　作为新密市四大支柱产业之一，石料加工税收的清零，兼之此前花费数千万元粉刷市容的“第一把火”，至2009年7月，新密市财政收入已从河南省158个县市的前十几位迅速下滑至147位。对此，新密市采取了“第三把火”：增加其他行业税收。

　　到底谁来维护企业的私权？政府的公权边界在哪？这是值得每个人深思的问题。

一线调查

无厘头：新密314家采石企业突遭关闭

　　李军在盛夏掉入了“冰窖”，到现在还没爬出来。

　　2009年12月底，记者见到了通过互联网发出求救信号的李军，话匣子一打开，李军如同回到了2009年6月22日当天上午，新密市全部石料加工厂的企业主和各乡镇负责人总共1000多人在市政府开会。会后的一个星期内，新密市314家采石厂就像进入了“梦境”的“艾丽丝”：一直到今天，这些采石厂的企业主也想不明白自己投资数百万元、甚至数千万元的采石厂为何被关；政府何以冒着税收骤降的风险关闭所有采石厂、也不引进新的投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明天会怎样？

　　而新密市大大小小的采石厂里，新投入的采石生产设备都已被当面拆除，崭新的设备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要账的人堵在门口。

　　李军是新密市袁庄乡一家石料厂的厂长。

整治：给青石山“穿衣”

　　去过石料厂的人都知道，石料露天加工，原材料就是一座座矗立在地面上的青石山，怎么可能盖个工厂把所有的原材料都入库？

　　尽管已经过去了半年，李军还对当初新密市市委书记王铁良的演讲内容印象深刻。

　　为了贯彻科学发展观，规范采石厂的开采行为，遏止资源浪费和生态环境破坏加剧趋势，改变新密市采石厂小、散、乱的局面，根据有关法律实施采石厂综合整治。整治期限为一个月，整治无望的采石厂按标准自行关闭……

　　这当然不是李军第一次经历“整治”，但李军也根本没想到这次“整治”竟然是自己工厂的“终点”。

　　石料加工是新密市的四大支柱产业之一。由于资源丰富，当地手工作坊式采石的历史久远，而规模化生产也已有20多年。20多年间，石料厂整改是常有的事，尤其是上任政府大力发展石料产业以来，扩大生产、做成规模型企业成为了最近两年新密市政府整改石料厂的主要方向。2007年和2008年间，政府更是大力推行招商引资的政策，希望依靠更多的外来资本做大做强新密市的石料加工业。

　　作为浙江商人，李军就是在这样的政策吸引下投资新密石材。2008年，作为合资方之一，李军重新投资了800多万元购买设备、扩大生产线。而像李军一样扩产的石料厂并非个案。范群德的群德利石材厂是上任政府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范群德先后投入2000多万元用于扩大生产规模并整合其所在白寨乡的18家小规模采石厂。

　　新密市袁庄乡另一石料厂陈民也刚刚采购了扩大生产所必须用的铲车和吊车，陈民所在的袁庄乡50多家石料厂无一例外的进了新设备，最低的扩资规模都超过100万元。陈民说目前新密市保留下来的石料厂都已经过多次整顿，留下来的大都是准备持续经营的企业，这些企业不但证件齐全，安全性方面也很有保障。

　　但2009年1月，新密市新任市委书记王铁良的到任改变了这一切。

　　2009年6月22日，《新密市采石厂综合整治实施方案》下发。第二天，新密市各乡政府通知各自所属的采石厂开会，白寨乡乡长在会上问参会的企业主领会到政府的意思没有，企业主没人回答。乡长随即就说，别再想了，不用干了，回去该拆机器就拆机器、该卖设备就卖设备吧。

　　说完这话，乡长就给企业主们逐句分析新密市政府所定的整治验收标准。该标准一共8条，不说别的，第2条你们就根本不可能完成，产品你们可以盖大料仓，原料呢？原料是山上的石头你们怎么封闭？能把大山盖起来吗？再说你们即使能把大山盖进去，还需要去城建部门办理建筑许可证，不要说盖了就办证，一个月时间你们能办出来吗？

　　参会的企业主一下子傻了眼。该标准的第2条正是要求企业原料入仓减少环境粉尘污染。

　　乡长说的是实话。去过石料厂的人都知道，石料露天加工，原材料就是一座座矗立在地面上的青石山，怎么可能盖个工厂把所有的原材料都入库？

　　还没等企业主们仔细琢磨政府的意思，环保部门又给石料厂送来了整改通知书，把本来1个月验收的时间变成了2009年7月8日前。

　　在新密，办理采矿许可证通常需要几个月或更长时间，现在仅仅给企业主12个工作日时间，在这个工作日时间里不但要完成申请、办好环保证件，还要安装好环保设备，怎么可能？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石料厂老板向环保局递交了申请，但让他们意外的是，环保局的人不接，说他们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所以不知道怎么审核，也不知道发什么样的证件。

　　李军、陈民们坦承，石料生产也许真的不能完全达到环保标准，但各石料厂一直配合整改，只要环保部门有新的环保标准出台，企业基本上立即完成标准要求的任务。

　　让企业主应接不暇的是，他们还没弄清楚环保的事情怎么办，2009年6月25日，所有石料厂都被停了电，石料厂生产必需的炸药也被停了。石料厂完全失去了所有整改和生产的基础条件。

　　2009年6月27日，市政府开会后的第五天，政府派出的工作组来到各乡镇监督落实采石厂关闭情况。

　　袁庄乡政府召集所有的企业主开会，并拿出了一份自愿关闭申请表让各企业主签，各企业主很疑惑：不是让申请整改吗？怎么填的不是整改申请表，而是自愿关闭申请表？乡干部解释说，上级只给了自愿关闭申请表，没有整改申请表。

　　“当时觉得政府是不可能关闭所有石料厂的，有的人就陆续签了。”但更多的人是在表上签了要扩大生产规模要整改等等字样。

　　但是，不管有没有签自愿关闭申请表，2009年6月28日，新密市政府督促拆机器的工作人员已经下到各个石料厂。工作人员告诉企业主，自己拆的话还可以把拆掉的设备拉走；到时候不拆的话政府就找人来拆，拆除以后连旧设备也拉不走，充当拆除费用。

　　企业主向督促拆设备的工作小组人员要政府出具关于拆除石料厂设备的法律文书，工作小组人员说没有法律文书。

　　“我们不明白，政府在不给任何赔偿的前提下有权力拆除正在营业中的、手续齐全的、合法的采石厂设备吗？”陈民等如坠梦中。

溯源：领导的指示

　　袁庄乡安全办主任李建国说关闭是上级领导的指示，安全办只是按照指示办事，并没有向公众解释为什么。环保局长刘寅的反馈和李建国一样，只是按政府要求办事。

　　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新密市的采石厂综合整治工作小组，由市委书记王铁良、市长谢霜云任组长，政法委、纪委、组织部、公安局、检察院、信访局、发改委、国土局、环保局等几乎一个市所有的行政机构参与，任何一个机构都分管石料厂的某个环节。

　　在这样强大力量的督促下，新密全市只有特别较真的20家左右石料厂没有被完全拆除，其余的基本上都拆完了，有一些是政府的人动手拆的，还有一些是在政府派人监督的情况下企业自己拆的。

　　让企业主们不能理解的是，在强制拆除设备的过程中，新密市又下发了“采矿权注销申请登记表”，要企业自己申请办理注销《采矿许可证》，这一次所有的企业都没有签字。陈民告诉记者，在新密，每个采矿证的办理都需要花费20万元以上以及数月的时间。

　　《中国经营报》记者在采访时发现，虽然已经“被关闭”了半年之久，但真正的关闭原因各企业主到现在也不清楚。

　　“说我们环保不达标，但没有任何企业反对环保整改啊。说税收贡献率低，但税收的标准也不是石料厂制定的呀，也并没有哪个石料厂反对增加税收。说生产不安全，现在也没有因石料厂爆破而伤害村民的事情啊。”新密市袁庄某石料厂厂长黄富说。

　　在采访中，各个企业主都认为石料加工厂并不是新密污染问题严重的“罪魁祸首”：青石的成分都是天然的，在加工的过程中也没有任何化学添加，唯一的污染就是粉尘污染，但这个问题在前几次整改中基本上解决了，现在的生产过程都伴随着撒水降低粉尘弥漫。

　　在新密市的煤炭、耐火材料和石料加工等支柱产业中，石料加工的污染最轻。震惊国内外的“开胸验肺”事件就发生在新密市的耐火材料生产厂。

　　2009年6月22日，河南青年张海超为了证明自己患的是职业病“尘肺”而非肺结核，自费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开胸验肺”，诊断结果确是“尘肺”。

　　在新密，环保局每年都会定期、不定期进行环保指标抽查，不合格的采石厂都要立即整改，如不整改，很快就被停产。按照惯例，每年春节过后的3月份，各石料厂在拿到各个部门的审核验收后才能重新开工。

　　各企业主认为“安全生产”更是一个借口，目前新密市的石料厂离居民非常远，基本上都超过了政府规定的200米的标准。记者在前往袁庄和岳村的采访过程中，看到很多生产厂都在深山里，尤其是规模较大的袁庄采石厂，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将近20分钟的车程。

　　记者询问岳村一家石料厂附近的居民，是否存在因为爆破而伤害附近居民的事故。该村民说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基本上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规模的采石厂随便爆破，偶尔会伤着附近村民，近两年基本上没发生过。

　　目前，石料厂爆破所需的炸药完全由当地政府委托炸药管理部门管理，任何采石厂取得炸药的唯一途径就是拿着安全生产许可证领取，领取数量按照产能核定。

　　那么，是否存在企业拖欠资源出让金而被关闭的情况？

　　企业主们说他们办证的时候都一次性按要求缴纳了资源出让金，只要有采矿许可证的企业都不存在拖欠资源出让金的问题。对此，新密市主管石料行业的国土局副局长霍大圈也承认拖欠资源出让金并不是被关闭的原因。

　　袁庄乡安全办主任李建国说关闭是上级领导的指示，有红头文件的，安全办只是按照指示办事，并没有向公众解释为什么的能力。环保局长刘银的反馈和李建国一样，也是按政府要求办事。

　　企业主们认为，即便政府所说的问题都存在，但并没有企业抵制整改，为什么不给整改机会就直接关闭？而且关闭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给企业一个解释，没有下一步的规划方案。

　　“难道以后新密市就永远没有石料加工企业了？”在这片祖祖辈辈都靠石料加工糊口的土地上，企业主们迫切想知道答案。

　　记者致电和短信给关闭政策的发布者——新密市市委书记王铁良，但截至发稿，王并未回复。

加税：石厂被关后遗症

　　一切繁华随着石料厂的集体关闭已不复存在。更让该门市部老板头疼的是，新密市政府还增加了他的税收。

　　按照市场经济优胜劣汰的运行法则，一个行业的兴旺或消亡往往取决于市场的需要。

　　然而，新密市距离郑州仅有20多公里，郑州新区的建设正如火如荼，郑州市地铁工程也刚刚起步。作为不可替代的建筑材料——碎石，其市场需求正“前所未有”。

　　行内人都知道，石料加工的成品是铁路建设路基的主要原料，河南作为铁路交通枢纽，且不说正在建设和即将建设的铁路和公路需要多少碎石，就是维护原有的铁路和公路的需求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新密石料厂2009年6月被关后，其附近的荥阳、登封等地的采石工业迅速发展起来，但由于荥阳、登封的青石资源没有新密丰富且产能无法在短时间迅速提高，在郑州南郊运输建材的陈民告诉记者，目前进入郑州的青石建材还有很大一部分从河北运过来。

　　“碎石的价格2009年6月后已经翻了一倍多，6月之前约35元/立方米，现在已经涨到85元/立方米了。”陈民说。

　　此前，新密市白寨乡有6000多辆石材运输车辆，陈民是其中的一名司机，之前一直穿梭在从新密市到郑州市的公路上，如今他四处找活儿，收入极不稳定。

　　而像陈民这样的运输人员，单单白寨乡就有10000多人。比陈民更凄惨的是正在建设的项目领导者，原材料的大幅提高让新密附近正在盖房子的很多普通居民都停止了建设。“没办法，打个地坪的成本都比原来贵2倍，怎么盖？”

　　令记者没有想到的是，白寨乡的经济状况因为关闭石料厂而遭受了重创。白寨乡信用社的大门虚掩着，办公人员基本看都不看门外的行人。“信用社基本上算是倒闭了，白寨乡企业主6000多万元的信用社贷款都不可能还上了，听说工作人员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陈民有些痛惜地说。

　　白寨乡道路两旁，随处停着铲车、运输车的门脸都大门紧闭，下午2点多的光景，街道上的人屈指可数。一汽车修理门市部的老板告诉记者，白寨乡的石料厂都干着的时候他一天能收入4000~5000元，但如今40~50元都难，仅仅依靠居民骑摩托车修理能有多少钱赚？

　　“白寨就有186家石料厂，哪个厂不需要几辆车运输啊，昼夜不停的，以前白寨的饭店都是24小时营业的。”站在自家门前，该门市部老板对过去的繁华唏嘘不已，“那个时候，白寨的物价比郑州都高。”

　　这一切繁华随着石料厂的集体关闭已不复存在。更让该门市部老板头疼的是，新密市政府还增加了他的税收，“也能理解，忽然间关闭了300多家石料厂，政府拿什么补充税收的空缺？”

　　各企业主告诉记者，2009年7月公布的新密市财政收入已从河南省前十几位迅速下滑至147位，而整个河南省也就158个县市。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各采石厂老板均为化名